巴黎这座城市，诱得人想无数次重游，但不想留下。 

    坐在哥本哈根国际机场候机厅内，落日金红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自然地泻洒在橙色书包上。这是我第一次飞赴法兰西所带的唯一行囊，里面盛载了足以让我在未来三天里活下去的一切所需，还有满满的兴奋、不安、憧憬和期望。身边坐着穿黑色西装携１８号行李箱的男男女女，男的一律前顶微秃。“ｍａｐｐｅｄｙｒ！”我轻叹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夹杂在这趟航班的人群里是极不协调的，他们不过是在准备飞赴下一个谈判场或是正从上一个战场凯旋而归，巴黎对他们而言大概也只是黑色调的，厚重沉稳，例行公事般的感觉。不久后我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可能融入得都辨认不出自己，但不是当下，现在我脑海中闪现的是米洛的维纳斯瞬间移动之美，马蒂斯高更毕加索颠覆传统的狂野表达，还有圣心大教堂蓝天下荡涤人心的净白。又或者，我只是打算把自己放到那样的一个城市自由地游走，用最原始的感官而不是充满目的性的头脑去体会那城市独有的气息。

　　临行前还见朋友在网上抱怨北京满是很“人”的味道，从戴高乐机场到巴黎市中心的路上我迫不及待地把这雅号转送给这座“时尚浪漫之都”。踏上巴黎土地的那一瞬起，我开始想念日耳曼斯堪的纳民族严谨、整洁之风，少些浪漫不遗憾，如果浪漫要以牺牲安全有序的生活为代价的话。

　　Ｒｏｉｓｓｙ－－Ｐａｒｉｓ，Ｍｅｔｒｏ　３，Ｍｅｔｒｏ　２搭了一串末班车终于在结束ｃｈｅｃｋ　ｉｎ的前一刻赶到预先订好的Ｌａ　ｄ’Ａｒｔａｇｎａｎ青年旅馆，比预计晚了近两个小时。对于法国人的办事拖沓我早有准备，但明显准备不足！几个警察可以在给我解释行车路线讲到一半后开始悠闲地聊天，十分钟过去了，才突然记起原来还没讲完；仅十个人排队买车票也能等上一个小时，而且我确信售票员并没有卖到中途去喝咖啡的样子——夜色中的巴黎城，确有大片大片的法国梧桐和稀疏散落地面的树叶，和着昏黄的路灯，本就是他该有的样子——但我怎么也体会不出画册上那种萧瑟沉寂的美。

　　有几刹那，觉得自己真是到巴黎了，地铁站里操流利英语给我指路的法国美女，略有坡度的曲回小道上驾着老式跑车缓缓驶来并友好致意的法国老人——但只是短暂的瞬间而已。这座城市，充斥着黑人、流浪汉和像是阿拉伯裔的陌生人种，我不是ｒａｃｉｓｔ，但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因为那些眼神或是呆滞、或是癫狂、或是有些邪气、或是极不友好的打量，习惯了丹麦人亲切的目光和微笑，要接纳这些，无疑是需要时间的。在对巴黎的一片零乱印象中沉沉地睡去，明天，当夜色淡去的时候，这座城市会以怎样的妆容展现在我面前？

　　在蒙玛特高地之巅凝望圣心教堂，秋雨懒懒散散地下着，不敢进去，不敢带着惯用的对待宗教的实用功利主义态度踏上那几级台阶。我害怕自己会突然惯性似地在心里默念“请您保佑我——”。为什么我口口声声称宗教信仰为反唯物主义之迷信，却在所有的庙宇、教堂、清真寺里面肆无忌惮地满是要求、满是愿望？真正走进的时候，那些顾虑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头脑一片寂静，心被滤得纯而纯的，立在苍穹顶下目视耶稣的一瞬，不骗你，我真的相信并希望他是存在的。教堂中央坐满了礼拜的人，静静地，低着头，双手合十，看得出多是在忏悔或是感激，那种神情和贪婪地请求神力相助是明显不同的。

　　因为丹麦设计师奥托·冯·施普雷克尔森的缘故，我选择从最西端的Ｌａ　Ｄéｆｅｎｓｅ开始我的“大拱门－凯旋门－香榭丽舍－协和广场”中轴线步行之旅。从大拱门眺望远处的凯旋门，近处巴黎新城炫目的现代商务楼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法式老建筑像是两幅风格截然不同的写实照片和棕色调水彩画径直拼接在一起，却和谐得无可挑剔，无论是出于设计师的精心考量还是纯粹的巧合，这样的景致搭配都是令人叹服的。

　　这一路走下去，对巴黎就越发地好奇。雪铁龙、标志旁边常常是随意乱扔的垃圾袋；每一个有交通灯的路口都能见识到“红灯行，绿灯停”的“法国传统”与优雅等候的法国绅士；看上去一脸怨气的黑人和面色冷漠地白人挤在同一辆公车上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开；当我看到流浪汉躺在路边长椅上正准备感叹社会保障不到位的时候抬头惊见了不远处的Ａｒｍａｎｉ和Ｌｏｕｉｓ　Ｖｕｉｔｔｏｎ。

　　奔埃菲尔铁塔而去，不得不偏离原定的中轴线路，铁塔下满是游客，暮色中的塞纳河在一片喧闹中丝毫不被打扰地静静流淌。索性就这么漫无目的不分东南西北地走下去，反正巴黎城处处都是诱人的景，不管怎么走，每一次十字路口的选择后都会是庆幸和遗憾的矛盾心情。走累了，坐在一家小餐馆里享用美味的法式蜗牛和柠檬汁烩鲜鱼，法国大餐确不是浪得虚名的。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把自己交给了艺术。巴黎大大小小的博物馆，每一处都有必须去的理由，叫人无从取舍。罗丹，毕加索只有留给数年后重返法兰西的我了，自我安慰的理由是，等有了足够的艺术修养后再去。在奥赛的印象派会馆流连忘返，从此爱上了莫奈和凡高，过去从画册上看只是被吸引罢了，亲见原作的时候才觉震撼，甚至有些许发狂的迷恋感觉顿时占领全身每一个细胞。

　　有人说不懂现代艺术就不用浪费时间去蓬皮杜，我还是厚着脸皮去了，第一次与达达主义亲密接触，用幻想和荒诞的艺术形式表现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打倒一切的精神诉求，我看到他们摧毁与重建的勇气的同时也看到了逃避现实玩世不恭的苍白。相比之下，还是莫奈的有所相信有所坚持更令我感动，他说他害怕黑暗胜过害怕死亡。

　　我短暂的巴黎行被突如其来的腹痛强行中止，卢浮宫的魅影还在脑海中晃动，总有些许不甘也只能乖乖躺在Ｌｅ　ｄ’Ａｒｔａｇｎａｎ的小床上。睡了，醒了，把这两天亲见的巴黎复习一遍，想对这城市做个总结，像是“ｍｅｌｔｉｎｇ－ｐｏｔ”什么的，但仍然理不清头绪，因为我看到的分明不是一个城市。

　　人是极受环境影响的动物，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心态、思维、脾性甚至智力水平都是过去生活经历点滴积累的结果。一个民族的共性其实也往往来自于同一个大环境的塑造。带着这种理论去思考巴黎人我开始迷惑了。同一座城市可以孕育出风格迥异的两类人，拉丁族白种人优雅又略显冷漠地出没于高级商务楼或在是装潢雅致的法式餐厅里娴熟地吃着蜗牛、鹅肝、小牛头；黑人、流浪汉散落在城市各处，脸上总显有怨气或是一路缠着你要烟抽。他们一同生活在这座美食、艺术、时尚丰富到让人以为是梦境的城市，他们一同在老旧的地下铁里或是静静地阅读或是一路放声大笑互不打扰，像美丽的塞纳河、法国梧桐和遍地的垃圾一样相安无事，不冲突，不相容。这种城市状态，在外人看来是极不协调的。我始终不愿意用肤色来给人分类，在丹麦，高大白皙的北欧人和善良淳朴的非洲难民一样可爱，都是朋友。可是在巴黎，你无时无刻不处在这样的二度空间中，头脑必须飞快地随空间转换，很累。

　　巴黎这座城市，诱得人想无数次重游，但不想留下。